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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人唇

2009-9-28 15:46:29 时尚女报 48期

美人唇

楚州游,百花吹满头。世人皆知,楚州有两大特产:花木、棋手。在这里,繁花深处有人家,历朝历代出国手。就连风水先生都说,楚州养生灵。
这年的三月三,天气晴好,各家的门前已是争奇斗妍。不少人家搭了凉棚,既可为喜阴的花卉遮阳,又可供人歇脚。而一些凉棚里还放置了棋盘,赏花执子,是本地的一个风俗。放置棋盘的,家中必有适龄女子,若是来者有意,便可向主人家讨一杯清水,待字闺中的女子便会执白而来。一局终了,若是情投意合,便可易子重新布局。若是无意,清水相酬而已。
露华犹浓时,城东的桐华巷内已是一片唏嘘之声。这时候,从巷子口走过来一个书生,身形挺拔,眉目分明,此人正是楚州有名的棋手兰在野。
兰在野跟着人流走了过去,心想:准是哪家的花儿今年出彩了。待凑到人群跟前一看,原来是年前新搬来的一户虞姓人家,门口摆了一株虞美人。只是这株花与往常的虞美人不同,它花瓣呈淡绿色,周边却有一圈红晕,瓣上还微微布下几处淡斑。
虞家院门洞开,一个老人正忙着招呼众人。兰在野看了一会儿,冲老人行礼问:“敢问老丈,此花何名?”那老者捋了捋胡须,呵呵笑道:“此花是老夫新培育得来的,名曰‘美人唇’。”言毕,神情间全是得色。
“妙啊,好一个美人唇,绿鬂朱唇,果是花如其名。”众人越发赞不绝口。
“哼,什么美人唇!”正在大家交口称赞的当儿,却听到一声冷笑。循声看去,却是榆华巷的邹荚仁。虞老丈见状便问:“不知先生何出此言?”邹荚仁道:“美人唇?哼,此花色泽确实少见,只是花瓣中有些斑点,就如同一块白玉上有几处瑕疵一样,怎是上品?再说了,”他顿了顿,轻蔑一笑,“此花尚未盛开,若是绽放,必定大小如拳。请问诸位:可见过如此大嘴的美人儿吗?”众人哄然大笑。
兰在野冷哼了一声,心道:在楚州,虞美人向来是邹家种得最为出众,如今被人抢了风头,理应向人讨教才是,却跑来冷嘲热讽。如此心胸,日后怎能种出好花?想到这儿,他忍不住又细看了看那盆花,更觉它颜色清雅,连几个斑点也有说不出的可爱。而那虞老丈,被人如此嘲讽,面上却全无愠意,只是拿了杯子,慢慢浇水,对笑声置若罔闻。
兰在野向前一步问道:“老丈,这花小生甚是喜欢,不知可否割爱?”邹老哈哈一笑,反问他:“公子没听刚才这位先生说吗?此花既非上品,世上也无此大嘴的美人,你要何益?”
兰在野正色道:“不然不然,若美人必定杏眼桃腮,那天下的美人岂不都是一个模样?那还有什么趣儿?此花花瓣虽略有几处淡斑,却恰似一个女子脸颊上几处淡淡的雀斑,比太过素静的容貌要生动许多,实是上品中的上品。至于大嘴美人,只要自然匀称,就算不是艳光四射,也是沁人心脾的。”
他一言方落,那虞老丈拍手笑道:“好,好,好,说的好,先生果然是识花人。名花送佳士,这美人唇就是先生的了。”说完他端起那个瓦盆就塞到了兰在野手里。
兰在野抱得大嘴美人归的消息,不消半日已是举城皆知。正午时分,他的几位棋友相约赏美而来。“兰兄眼光素来独特,原来赏美也与众不同啊!”刚踏进门槛,打头的李逸便打趣。众人赏了一回,李逸问道:“名花倾城两相欢,兰兄怎不觅一佳人?今儿可是个好日子,这花就是彩头啊。走走走,兰兄随我们看看去,说不定会有佳人青睐呢。”说完几个拉着他便出了门。
大街小巷,处处可闻落子之声。兰在野被棋友拥到邀云茶庄,只见中间一张桌上,已是围满了人。他们挤了过去,只见执白的是一女子,只是白纱遮面,看不清容貌,但拈子的手指细长,肤色白腻,引人神往。兰在野观向棋盘,见黑子狼狈不堪,显然败局已定。兰在野心下暗暗为那女子棋艺叫好,只道就是自己执黑,怕也赢之不易。
一局终了,执黑之人抱拳而去,李逸一看,便对他说:“难得碰到如此好手,兰兄何不……”兰在野早已技痒,哪禁得住人说?坐定之后,那女子开口问:“先生执黑执白?”众人只闻她声音柔和,不卑不亢,有说不出的受用。
“执白。”兰在野微微一笑。
刚至中盘,兰在野的心里却已暗暗发慌。这局布的是一个缥缈的格局,对方竟是以实克虚,借虚就实,渐渐将他逼入绝境。眼看自己必输无疑,慌乱中,他落下一子,那女子笑问:“这一子你可后悔?”他迟疑一下,摇了摇头。
一子定局。
一连几局,他都败下阵来。
日已西斜。下完最后一局,那女子站起身来告辞,兰在野忙问:“请恕学生唐突,不知姑娘住在何处?如何称呼?学生也好早晚请教。”那女子想了想:“你若想学棋,明日正午再到这里便是。”说完转身便走。
第二天一早,兰在野早早在茶馆等着,直至正午,那女子依约前来。此后,日子就像株上的花瓣,于展颜抱香间徐徐而过,不紧,也不慢。黑白交替间,已是六月。这期间,他们每日都在茶楼下棋,有时兴起,更是执烛落子。李逸有时也站在一旁观棋,一站便是大半天。棋让兰在野忘了一切,也就忘了那株美人唇,幸好有李逸常帮他照料。
此番学棋让兰在野眼界大开,他终于深信,楚州出国手,国手外更有国手。当然,除棋艺长进外,他还知道了那女子叫沁柯。二九之龄。还有她偶尔拈子轻笑问他:“你悔不悔?”
这天,烈日炎炎,他和李逸正在茶楼等沁柯。忽然地上跑来一只白兔,兰在野觉得可爱,便抱在怀里轻抚。这时,沁柯从门外进来,刚走至跟前,那白兔突然探出头来,向沁柯抓去。
沁柯大惊,向后一退,那白兔还是将她的面纱扯了下来。许是因为赶路,她额上有些微汗,越发衬得肤光似雪,容颜胜花,那眼角几处淡淡斑点,反将一双眼睛托得灵动起来。她想取那面纱,却又怕那白兔,不敢伸手过来。兰在野和李逸愣在当场,不知如何是好。沁柯一跺脚,走了出去,待二人想要去追,哪里还有踪迹?
一直到黄叶纷飞,沁柯也再没到茶楼来过。可兰在野每天都在等,李逸则四处帮他打听。有天茶楼打烊了,兰在野才走出门来,却不知该向何处,低着头正走,忽觉撞了人。他头也没抬,道声歉便走,没几步,只听耳边传来一声轻叹。猛回首,沁柯正倚柳站定,脚边水流潺潺。许久的沉默后,兰在野看向她:“你该明白我的心意吧?”
“我自是明白。只是……”沁柯拉了他站在河边,指向河水,“你看”。
借着微弱的星光,他看到小河中自己消瘦的模样,不解。沁柯又叹:“那我呢?我在哪里?”兰在野再看河水,大惊,河水中竟没有沁柯的容颜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还记得那株美人唇吗?她就是我,我就是她。草木之质,难耐寒冬,特来告别。”说完她转身而去。“我不在乎。”半晌,兰在野对着她的背影喊。
一样的棋盘、棋子,一样的执子者,所不同者,只是兰家到处是火盆。即使这样,沁柯的脸色仍旧一天天差了下来,眼看冬天来了。
“我怕是过不了这个冬。”她说。
“就没有别的法子吗?”
“有是有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你说,我来想办法。”
好一会儿,沁柯才下定决心似的说:“蒸骨。”
“蒸骨?”“是,若能寻得一女子骨骼,将那花与骨骼一起放入蒸屉中,将这符事先贴在骨骼的额头前心后背。那火要昼夜不息,蒸过三九,便可肌骨生肉,花人合一。”
好容易求来了一具骨骼,兰在野把它和那株“美人唇”放入蒸屉,和李逸昼夜轮流守护。一九过了的时候,他和她已经能说上一会儿的话了。二九过后,两人偶尔还能下上一局盲棋。看看三九马上就要过去了,他们喜不自胜,过了这最后一天,便可再不分离。
三九的最后一天,兰在野要出门买些食材。天可真冷,搓棉扯絮一般飘着雪花。不知不觉,他又走到了茶楼前。想起以前,兰在野不觉莞尔,便进去小坐了一会儿。他刚端起茶杯,却见邻桌的一个道士紧盯着他。
兰在野问:“道长有何见教?”“见教不敢,可笑你被妖孽缠身尚不自知。”此言一出,喝茶的人全都围了过来,兰在野心下一慌,抬脚刚要走,却被众人扯住。兰在野被缠不过,又想,这道士既然能未卜先知,说不定也可帮沁柯,于是就拉了他出来,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。那道士闻言大惊:“不好,这妖孽原本是草木之质,过冬便逝,如今竟想借得人体祸害天下,你快快带了我去。”
“不可能,沁柯从不害人。”
“书呆子,天下的妖精哪个不害人?非我族类,其身可诛。”
可任他怎么说,兰在野只是不信,掉头便走。一直到家,兰在野的心也没能平静下来,李逸见他脸色不好,也不好多说。他围着蒸屉,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道士的话,几次伸手想揭开看个究竟。沁柯似乎察觉了什么,问了他几句,他也是答非所问。
金乌西沉,月上中天。时辰马上就要到了。终于,他下定决心似的,走到蒸屉前,心想:看一眼,只看一眼,时辰马上就要到了,应该没事的。
轻烟中,那骨骼腿部以上已生肉,只这一揭,便缩了回去,红颜依旧是白骨,原本娇艳的花株瞬间化为飞灰。
“你该相信我的,我从未害过人……”
李逸抱柴进来,只看到那渐缩的白骨和灶中弥漫出的大火。他拖出兰在野时,屋内已经一片火海。
很多年后,兰在野成为一代国手,名扬天下,但谁都不明白他为何终身未娶。更不明白,他为何喜欢于夜半时点一盏油灯,盯着棋盘却不落子。
只有他明白,灯影交错间,再也不会有那个调皮的女子,轻咬红唇问一声:“你悔不悔?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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