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在清凉的黎明离开我-时尚女报

你在清凉的黎明离开我

2009-9-28 16:59:58 时尚女报 48期

　　乔没有搬来以前，我和小蕊是极好的朋友。
　　彼时，是17岁的夏天，我和小蕊还是没心没肺的丫头片子，在开满蔷薇的四合院里东蹿西跳。
　　乔是坐着黑色轿车来的，在一个阳光热烈的午后。他穿着白色的衬衣，水一样干净而流动的眼神。我的心，突然扭捏得不知所措。
　　
　　约定
　　乔的父亲是新来的厂长，住在西区有些陈旧的法式洋楼里。傍晚的时候，从那里传来的，总有小提琴的声音，我和小蕊会提着鞋子，光着脚谨慎地踩在木楼梯上，一格一格地上去。
　　其实不懂他拉的到底是什么，只是觉得好听。而拉琴的俊美少年乔是我们心里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东西。
　　从那个时候，我开始渴望，渴望自己是潋滟的女孩，渴望自己有水妖一样的身段，还渴望，乔的眼神能够靠近我。
　　我和小蕊都是市井的孩子，住在一排低矮的砖房里，被放养的那种。
　　乔有一天突然拉开了门，我和小蕊惊慌失措地逃窜。他在身后说，等一下。我逃得更急了，但，小蕊停了下来。后来，小蕊跟我说，那天她在乔家里吃了榛果口味的巧克力，喝了可乐，还参观了他的书房。她的眼神里都是雀跃。
　　我从栏杆上跳下来，直直地盯住她看。我说，我们来剪刀石头布，谁赢了谁就去找乔玩，不许没有经过对方的允许就直接去找乔。小蕊耸了耸肩膀，无所谓地说，那好吧。
　　她的语气让我有些愠怒，稀松平常好像在说“无论如何，你都会输”。
　　我和小蕊的友谊变得很微妙，我们不约而同地开始穿裙子，开始留长发，开始回避乔和对方见面的那一天。
　　我在夜里揣测小蕊的套路，把剪刀石头布反复地练习。
　　我希望赢。因为和乔在一起的时光，漫天都是香草的气息，我被覆盖住了，无法抽身。我的心里，乔像是苔藓，茂密而阴暗地疯长着。
　　
　　初夜
　　我看见乔和小蕊接吻了。他们躲在一棵合欢花下，影子缠绕在一起。再见小蕊，她的眼里就多了骄傲的姿态。
　　八月是台风的季节。我在一个夜里把乔约到了一个废弃的露台。
　　我已经厌倦了，厌倦了用剪刀石头布来决定我和小蕊的命运。我违反了我和小蕊的约定，第一次没有经过她的允许约了乔。
　　乔来的时候，我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。我把自己的嘴唇递上去，尽量不让自己哆嗦。乔的眼神如潭一样深邃，他很轻易地把我放倒在我铺在地上的床单上。
　　他的眼神终于靠近了我，连同一起的还有皮肤。我带着决裂的心把自己投了进去，他的嘴唇轻轻地落在了我的眼睛上，气息和拥抱覆盖住了我。
　　我听见很多眼泪碎裂的声音。
　　乔没有找到他的底裤。是我偷拿了。我把它放在小蕊的面前，咧开嘴笑。
　　
　　蒲公英
　　我想我比小蕊更喜欢乔。我把自己给了他，而她给的，只是吻。一个青春期的男孩是经不起诱惑的，这像是我们之间乐此不疲的游戏，只是乔的底裤常常不见。我总是把它们炫耀地放到小蕊的面前，看她的脸苍白起来。
　　乔的口袋里装满了榛果的巧克力，总是一把一把地塞到我的手里。他说，木木，等我长大了，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买给你。我点头，再点头。
　　直到小蕊拿了一条底裤挡在我的面前。她的眼里有着不屑，她说，这是乔的，你闻闻，乔的味道真好。
　　我抬起手来“啪”一声，掴在小蕊的脸上。我们扭打到了一起，互相撕扯，拼尽全力。然后小蕊惊恐地停了下来，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自己的腿，有嫣红的血，汹涌着淌了一地。
　　是小产。我竟然不知道，我怀孕了，是乔的孩子。
　　当母亲红着眼问我是谁时，我直接把乔的名字供了出来。母亲气急败坏地闯去了乔家里。我不知道她是怎样和他们协商的，只是之后我们家的环境变得好了起来，买了商品房。搬家的那天，所有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。
　　17岁，成为我生命里的一个禁忌。再也触碰不得，关于乔，关于小蕊，关于那次的小产事故，成了风里散落的蒲公英，各安天命。只是在夜里，有泪水会缓缓地淌满我的脸。
　　
　　最后的机会
　　再见到乔，是在一座天桥上，我向左走，他向右走。我的身体突兀地停顿了一下，然后转过身朝他奔跑了几步，我一把扯住了他。
　　我的声音，踉跄得不像话。我说，乔。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，然后笑了起来，木木。
　　时光已过了7年。那些青春里的片段一瞬间就在我的面前狰狞地露出了苍苍白骨。原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乔。
　　我和乔坐在靠街边的落地窗前。他说在我搬家后不久，他们也搬家了。大学毕业后他在一家网络公司上班，琴艺早已荒废。
　　走的时候，他用平淡的语气说，有空来家里坐坐吧，小蕊知道你来，会高兴的。我狼狈地点了点头。他现在真的和小蕊在一起了，如果当初我没有把他的名字说出来，那我和小蕊的竞争，是不是还会继续？
　　我出现在小蕊的面前时，她有些慌乱，但很快就安稳下来。
　　我们用审视的眼光彼此打量了一下。小蕊越发美了，得体的套装，精致的妆容，依在乔的身边，露出很幸福的笑容。整个晚餐，小蕊就不停地说着乔的好。乔怎样的细心，怎样体贴，怎样把她宠得如珠似宝。
　　我冷不丁地插了一句，我说，乔，我为你小产的那次，我妈拿了你家多少钱？乔手里的筷子“啪”一声落在桌上，小蕊的脸变得惨白。我招呼他们，吃，吃呀！
　　乔来找我，他站在落地玻璃窗前转过身的时候，阳光把他的身后晕成了光圈。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渴望，我想要被靠近，被他的眼神，还有皮肤。
　　乔说，木木，过去的事了……我和小蕊的婚礼定在十月。
　　铺天盖地的风，把我卷了起来，透心的凉。总觉得命运不该是这样的。我和乔不该是这样的结局。瞧，我们又重逢了，在他们的婚礼前重逢，这不是命运给我最后的机会吗？
　　我和小蕊的争夺，还没有到尾声。
　　我再一次诱惑了乔。乔已经不是青春期的男孩，他学会克制，学会隐忍，我只能用二亚甲基双氧苯丙胺——迷幻剂。
　　我依然拿着乔的底裤去见小蕊。我想，我的笑容一定被撕裂得很恐怖，所以小蕊见着了，才会惊惧地失了声。
　　十月，没有婚礼，因为新娘切腕自杀了。
　　
　　两个绝望的人
　　我搬去了乔的家里，把床单、窗帘、家具统统换了新的。我指挥着工人们一样一样地丢弃，以为把小蕊丢了出去，属于我的生活就开始了。这个世界上，已经没有小蕊来和我争夺乔了。
　　我和乔生活在一起，像一个贤良的妻子一样，用手搓洗他的衬衣，跪在地板上打扫灰尘，长时间地煲汤汤水水。乔回来的时候，我会迎上去，不依不饶地缠绕住他。可是，他的眼神带着一种疏远，很冷的疏远。
　　我想起了17岁，想起我们青涩又乐此不疲地把玩着彼此的身体。想起我和小蕊剪刀石头布的约定。我已经知道，那条被小蕊拿到我面前的底裤不过是她去他家时偷拿的，是她切腕前告诉我的，她说，木木，你的爱没有人可以承受得起，乔也不能。
　　我从来没有想过，我的痴狂，我的执着，我的凛冽，我为了得到而用的阴谋，会给乔带来巨大的压力，这压力成为了他心里的绝望，他恐惧我，害怕我，他和我在一起，只是一种屈服。
　　我的不顾一切，在他看来，不是爱，是毁灭。
　　我带着破坏性，把所有人的命运压得七零八落，像台风一样，是灾难性的。
　　我只是想要爱，只想要得到爱。可为什么，我们中间会有一个小蕊呢？乔在我们之间选择，在我们之间游离，让我和小蕊的人生都兵荒马乱。
　　乔是在一个清凉的黎明离开的。他的唇轻轻地盖住了我的眼睛，而我，没有动。我听见他起身，穿衣，听见他走出房间，合上门。然后我的手机响了起来，是乔。他说，我爱你。
　　眼泪潸然而下。我知道了，我们都是绝望的人，我对爱情绝望，他对我绝望，两个绝望的人不能生活在一起。那只能是沼泽，不停地消亡。
　　原来，对一个人太过的爱，其实是另一种残忍。
　　我张开嘴，却发不出声。只有风，冷冷地，冷冷地，抽打在我的脸上。